我把这个故事看成西绪福斯和死神的角力，狡黠、机智的西绪福斯为了逃避死亡，几次三番欺骗冥王，以至命运最终和巨石捆绑在一起。而人类的命运，很多时候和西绪福斯一样，明知终究会被死神剥夺一切，却在有生之年不断追求金钱、名誉、爱情等等。

实际上，凡人朝山上推的不是一块巨石，因为一开始，我们没有这样的力量。在凡人世界里，我们手中握的是一个小雪球，不断向上，再向上，一点点增加分量和砝码。那么，终有一天，我们站在顶峰，回顾身旁巨大雪球时，依然发现带不走任何一点东西。那么我们为何执着于眼前的无用之物，为它耗费毕生精力呢。

有的人上山安步当车，但更多的人会选择滑竿、缆车或大轿，体力不支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工作太忙、事情太多、没时间等等。任何借口在此都成立，爬山的乐趣被剥夺了，只重结果不重过程是体会不到幸福的。

我把凡人滚雪球上山看成一个追求幸福的过程，而西绪福斯推巨石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在推巨石的过程中，西绪福斯感觉不到终将成功的喜悦，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手中放的是件什么玩意，并知道最终结果。但请不要嘲笑西绪福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他和凡人的区别，我们有朝一日也会看见手中不断壮大的雪球正风化成石头。

《水果硬糖》就是这样一部有悖常理的电影，全剧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基本靠两个演员的对话和肢体语言推动情节发展，并把大部分场景安排在房间中。女孩小个子、有些胎儿肥、一举一动冷静沉稳；男人中等个头，英俊、懂得诱惑少女，擅长心理解析。讽刺的是，当男人一次次试图攻陷女孩内心城池时，反而让少女变得更加冷血，而这一切，仅是复仇的开始。

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在报纸、电视和网络上看到恋童癖、性虐待种种人性繁衍而出的罪恶，它超出道德常规却屡禁不断。关于成年男子对少女的迷恋，表现得最为精湛、深刻和丰富的要属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而这部电影则可以看成“洛丽塔之地狱刑罚”。在《水果硬糖》中，少女不再是成年人主宰下的玩物和小仙女，而是复仇女神，长矛是她的理智和周密计划，盾牌是她比成年人还坚定的意志。

刑罚的第一步是羞辱，即性游戏错位。捆绑、逼男人招供以往的罪恶，让他道出过往摧残少女的经历，一步步揭开他的隐私，直到他不再有任何私人性的东西，外在和内在的。接下来，少女把男人捆绑在桌面上，半恐吓半诱骗地让他道出童年时的伤害，而这个小小的希望则从另一方面放大了他的恐惧——在少女眼里，希望是不存在的，给男人希望是为了让这个游戏更好地玩下去。我们看到少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摊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拿起剪刀和手术刀，拿冰块敷他下体，让血液循环减缓并拿酒精消毒。导演没正面描述手术时的场景，但我们可以看到男人脸上的表情是恐惧大于肉体痛苦；少女在一旁揶揄地说“求求你，求求你”，“原来这一切这么容易”；接下来，我们听见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影片到这里推向第一个大高潮，然而事情并没因此结束。女孩脱下手套，继续展开心理战：让男人去“阉人网”寻找同伴，在一周以后自行撤线以免被人笑话；与此同时，女孩给男人心爱女人打电话通知她来，劝诱男人在女人赶来时自行了断，避免丑行暴露。

在西方，原罪意识是一直存在的，因而需要上帝救赎。在《旧约》中，上帝惩罚人类的手段有洪水、瘟疫、干旱等自然灾害和直接惩戒，直接惩戒中一个最有名的例子是焚城，电影《索多玛的１２０天》是焚城的现代翻版。在《水果硬糖》中，少女奇迹般地变成了上帝或神甫，而男人则是需要惩罚的恶魔，暴力和诱说并用，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惩戒方法。

《水果硬糖》中有许多精彩的对白。例如当女孩打算阉割男人时，男人说了这样一席话：“试想当你恋爱、结婚时，想到今天做过的事情时，会是什么感觉？你将一辈子背负罪恶。”女孩反诘说：“那你强迫那些少女时，她们不停求你停下来，你会停下来吗？”有力的例子，足见男人以往对未成年女孩有多么残酷。

《水果硬糖》从另一方面看也是罪恶循环论，亦引入很多心理分析的元素。当肉体无法救赎时，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消灭。而当灵魂忏悔时，女孩再次变成神的代言人：神甫。“我会帮你抹去一切，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位导演还执导过另一部电影《三十极夜》。在那里，矛盾直接指向西方传统恐怖片：吸血鬼。后一部电影兼顾娱乐和通俗性，回头想想，还是《水果硬糖》更具个人风格：羔羊屠狼记。

另一只八哥购于鸟店内。“五白”占去“三白”，即白翅、白尾、白眼斑，取名小白。小白购时已有四月大小，喙玉白无杂色，爪梨黄，冠羽新齐。将小白置入笼内，与小黑相伴，以为乐事。无奈一山不容二虎，二鸟争食争宠惨烈，毛羽纷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小黑壮，胸宽体阔，盘踞于木杆鸟缸旁，虽不食，亦不允小白靠近。以爪挠小白头翎，以喙啄其眼。大恶。

前日将小黑送友人，留小白自娱。友人无笼饲养，暂寄小箱内，笑谓小黑之小黑房。翌日，去友人家玩，小黑不在箱内，寻觅无果，友人恍惚间难忆其事，知其难复还。回家再见小白，思小黑种种好处，如通人性、憨蛮拙处亦见童真。小白喜净，然太过活跃，挑嘴，站姿亦不如小黑轩昂。惟毛色和歌喉喜人，表现欲强，有娇奢公主之态。

回顾以往种种，小黑无过小白亦无功。随心所欲，增减由人性情。黑白相形，长短相绌，无所谓是非，而黑白不可共得，取舍由人，得失随天。

又忆近日诸事，或繁或简或急或缓，或有情或无情，或徘徊或决绝，却无所谓负与不负。观天下之事种种利弊，舍小求大者进，舍大求小者退。求大者必脱樊笼，虽困踞其间亦不久；求小者安于自乐，无进却太平终年。求大无所谓白，求小无所谓黑，此性情、志趣不同。快刀虽狠无藕丝相连，久之，亦能各有所成。

吾自幼性刚，金主义，忌暧昧、粘稠、不清不白之色。虽屡损其身而不改志，不进则退，非白即黑，无怨无悔，自知有不通人情之弊，亦难改之。

近日染小疾，乔新居，入门廊道植花木，待夏日载莲以悦其心；厅中设青花大缸，饲锦鲤，摆文竹、兰蕙修其身；卧室阳台向阳，仙人掌类植物最相宜，如有蜀中之竹翠映其窗，实为美事。治家在简不在繁，情趣与主人相宜为佳；学业在勤不在慧，虽偶有小成亦三省其身；君子相交在远不在近，在互有益裨不在甘醴相交；水居其下固能载舟渡人，然久之必成死水、恶水、瘴生毒潭之水；久动思静久静思变，褪却火气，以眼观花木只顾静待身痊愈，又观鱼之沉浮思志之方向、根本。初觉即是佛是善，囿于执着却必先紧后松，先拿后放，先苦后乐，先方后圆，先迷后悟，先混沌后清觉。

近日读书若干，囫囵居多。李渔《闲情偶寄》娱情且解世情风雅；诸葛亮《先出师表》、《后出师表》以明其志；《全球通史》可观寰宇之变，受益颇多。惟小黑失而不复得，虽思其归栖宿食时时痛心，自责未尽其力，久观却释然于笼中之鸟。如我你她它，同理。

黑白二鸟即缘，有尽无尽之处，无你无我无他，大觉大悟，或狂人、疯子、妖魅，不过黑白二子，僧道对弈之局。

爱越深，钩越紧，对性的惩罚来自本身的罪恶感，自虐的快感掺揉着唯美的画面进行，仿佛一边抚摩美丽的鱼鳞，一边拿刀切割咀食（这在垂钓符号切生鱼片后放生那条鱼中有暗示）。《漂流欲室》中的欲望是无法餍足的，鱼要摄食的欲望越强烈，离死亡之门就越近，影片大量选用了水的镜头，那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漩涡，杀人犯和哑女则分别是漩涡两端的旋。

影片拍摄得很冷静，画面背景和情节是经过精心设置的。哑女是刻画得最丰满、真实的人物，例如哑女会随便和前来钓鱼的人做爱开始却拒绝杀人犯的求欢；哑女偷窥、捆绑卖淫女并阻止她寻找杀人犯；哑女剥青蛙皮和把鸟笼扔进水中；在杀人犯猛踢哑女私处时她的微笑等都能表达她复杂、矛盾、非常态的心理。而杀人犯，感觉比哑女更脆弱一些，企图拿枪自杀和在警察追捕时吞鱼钩就可以看到他对死亡的恐惧远远超过最残酷的肉体折磨。反过头来看，人的精神比肉体脆弱得多。

金基德在《漂流欲室》中和观众玩了个游戏：观众一方面拒绝观看这样残酷、血腥的场面，另一方面又迫切想知道结果。那么，观众不知不觉中也变成了鱼，能从头到尾看完影片的是上钩的鱼，中途退场、恶心得想吐的人则是溜走的鱼。

人类生性的残酷超过了自己所能想象的程度，看《漂流欲室》不亚于看古罗马角斗士和狮虎搏杀或看斗牛士拿长剑扎入公牛头颅中间的缝隙。可以说，观者的内心潜藏着多少罪恶和恐惧，被揭露出来的就有多少，影片把人推向死角，表面却风平浪静，因为我们本人是不知道自己水下世界另一个恶魔的。

除了性格刻画成功之外，哑女身上也蕴藏着多层隐喻。例如她一直在水中行动，惩罚人或自己，直至在影片最后，变成水的母体。杀人犯则在水上，被水承载着，他对死亡的水域既憎恶又迷恋，他和哑女构成了双性联体人，从性情本质上，两者没有区别，或者说他在哑女身上看到更为极端的自我。

和《漂流欲室》相比，金基德的另一部电影《空房间》就温和得多，才情的体现也较这部影片弱一些。剑走偏锋的风格适合小众，不加入道德批判，只呈现人性各种阴暗面。这两部影片共同的特质是把电影中的人物提纯了，极端和边缘化使得他们离我们生活有一段距离。这样的剃刀够快够狠却缺乏厚度和广度，让我怀疑导演的刀是否会容易折断，倘若思维格局依然没有突破的话。《漂流欲室》适合年轻有个性的人，但不适合阅历和经历更多，更老沉的人。从这点上看，我认为《通天塔》、《２１克》、《爱情是狗娘》这类边缘电影思维力度更深，更具感染力。因为生活的残酷性无法提纯，它是在庞杂和混沌中进行阉割的。当然，时间的跨度也是最好的道具和匕首，人们无法看见时间留下的褶皱和心理创伤；空间则是盒子，无限度的装载时间中游走的人，让人处于不同纬度之中；倘若时间是匕首的话，空间就是大小不一笼子和形态各异的砧板。而金基德，在这部影片中把时间和空间最大限度的浓缩了。它很小很精致很尖锐，却是不透气的笼子。

对于犹太作家，我一直心存敬意，卡夫卡、辛格、贝克特、贝娄、茨威格……随便就可以列举一大堆名字。这是一个勤劳、睿智，热爱生活却屡遭迫害的民族，早在公元前５８６年，巴比伦人就灭掉犹太国，公元前６３年，罗马帝国的铁蹄又踏着几十万犹太人的尸体前进。在世界史上，西班牙人、俄国人、德国人都曾践踏过这个民族，多舛的命运把他们磨练得顽强、坚韧，他们的智慧中蕴藏着狡黠的一面，他们精明中不无欺诈和谨慎，毕竟，生存对于这个民族是艰难的。

“犹太复国主义”并非单指一个新国的形成，同时也代表着一种立场，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改造过的信仰，新兴的犹太文化等等。在巴勒斯坦，犹太一方面和阿拉伯人保持着复杂和微妙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期望和欧洲进行平等对话。我一直难以理解这个民族为何会遭排挤和屠杀，无论在哪个国家或地区，他们的地位一直都是卑微的，像黑暗的阴灵一样四处漂泊，无法把握，随时都可能被焚化。《爱与黑暗的故事》没有给我答案，信仰、种族和民族之间的仇恨从未被消弭过，犹太人只是其中最突出的一支，它让我看到人性黑暗的一面，平等、自由和博爱对于他们而言，从未实现过。

阿摩司·奥兹的父母都是饱学之士，作家父亲，一个图书管理员，懂得十六、七种语言，能说六种以上。母亲也同样能阅读不同语言的书籍，而他们的处境却不怎么妙。当作家的祖辈、父辈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来到这里定居时，他们不得不放弃以前的作家梦、学者梦，经商或在学校、图书馆谋职，以求生存。而作家本人，一个小小的斗士，希望自己成为皮肤黝黑、身体健硕的男子汉，然而最后，他依然成为一位文字工作者。

小说很少插入评论或思辩性的文字，而是不断地举例证明事实。他把犹太人的苦难浓缩到家庭之中，作家的奶奶，自搬到巴勒斯坦开始，就养成每天清晨扑打被褥，每次用餐后洗三次碗筷，不停在家里喷消毒水的习惯。这里到处都是细菌，除了洁癖之外，你还想到什么？

作家的父母，一对好人。父亲勤奋缺乏幽默感，每天俯案到临晨两点休息，好不容易出了一本学术专著却无人问津。作家的母亲，敏感善良，喜爱阅读，温柔寡言，最终却死于忧郁症。

“难道好加好等于坏？”作家在序言里提到童年时的感觉，他的童年是个悲剧，却并不悲惨，恰恰相反，他的童年是丰富且完整的。儿时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母亲永远离他而去，直到完成这本书，他也没法交给读者们答案，你会看到黑夜里的星星在悄悄闪烁，看到耶路撒冷的石头上胡狼在嚎叫，看到一个犹太男孩误伤了一个阿拉伯小女孩，而他的初衷仅仅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那么，请把目光停留在这里，不要动。是的，我看到爱，爱的能量造成了伤害，误解、隔阂、无法容忍的环境、历史残留的悲剧、一幕幕屠杀的场景……灾难越重，心灵就变得愈加柔软，这种忧郁导致的结果只有两种：背负着石头活下去，或无法承受重负而死亡。

《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实际上说的是生活的重量和理想之轻。在理想的飞行鞋载人凌空之时，美杜莎的眼睛却企图钉住你，将你变成岩石。理想和现实的矛盾永远无法消解，人生活在大地上，他的脚步承载着身体、食物、精神上的重量。米兰·昆德拉在小说中做减法，把语言和结构提纯了，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演讲稿》中提到类似的意思；那么，《爱与黑暗的故事》依然在论述理想和现实的问题：现实是一件黑暗的斗篷，类似潘多拉的魔盒，把瘟疫、蟑螂和老鼠全部藏在幕布背后。那么，再让我们看看氅蓬前面的颜色，和背面的黑色所不同的是，它是鲜艳的红色。浓烈的爱，是在黑暗中孕育而生的，所谓“入佛容易成魔难”，这句看似悖论的话将意义延伸了。

《爱与黑暗的故事》无论从语言还是从结构上看，都带给人透彻却不清澈的感觉。我们无法把河水净化，无法摈弃鱼虾身上的细菌和寄生虫。不过我们依然热爱自然，热爱生命中所有幸运和不幸的，我们需求谅解却又无法妥协和承认另一些东西，在透彻的智慧最底层，有些事物依然是混沌的，它超出人类的智慧，却让我们思索如何更加相爱。基于这一点，这本书首先是诚实的。它不那么像小说，更像自传、散文类的文章，它没能找到心灵归宿的终点站，却打开一扇窗口，那么接下来的探险和呈现在面前的事物，就该你自己去寻觅了。

在情感上，我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同性或异性之间的交往，我相信淡如水能持久永恒。我不喜欢埋怨也不喜欢解释，我有自己的生活原则和方式，对于爱，只有那么一点，一滴水而非喷泉，我希望这滴水能容纳更多的东西，而闸门敞开的泛滥却让人恐慌，那需要耗去太多能量。博爱至少在目前是不能做到的，解决爱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解决自我迷失并让自己获得爱。我无法相信一个人自己都过着并不如意或委曲求全的生活而施予给周围人的爱，即便有，亦痛苦等身。那么，做好自己并寻求更多的欢乐，将来才能容纳给予得更多。

《爱与黑暗的故事》中的爱是湿润的，由此我想到另一位作家，麦卡勒斯。后者清冽、干冷、内缩、封闭、极端、固执。能理解这两种爱的能量和感受的不同，应该就能成为一个懂得爱的人了。

刘小冀

两个打工仔

马永忠和刘龙在安装户外广告牌。腰间套着绳索的他们把穿了眼孔的亚特龙灯箱布固定在铁皮板上，随后滑到顶楼平台上吸烟。马永忠指着对面那幢大楼的广告牌说，看到没有，那就是比佛利山庄，Ａ城的第一豪宅，连餐具都是镀金的。

刘龙说他什么也没看到，他不光没看到某某山庄和比基尼女郎，就连一根鸟毛也没发现。广告牌上只有户外媒体拥有者留下的超大电话号码，那是红底白字的招租广告。马永忠又敬给工友一支烟，让它放大瞳孔，集中注意力。刘龙瞅了半天才搡了搡马永忠的肩膀说，有个腿毛，月租二十万的广告费，精神病人才要它。

马永忠没再和刘龙提比佛利山庄，说太多他也不懂。这是层次问题，虽然他们都是农村长大的，而现在的农村也和城市距离不断缩小，有了手机、汽车和洋房，却依然有差距。他和刘龙从收入上看倒差不离，不过马永忠不会光临地下放映室、发廊店或无休止地打电话，他至多去网吧逛逛，不是看视频表演也不是当愤青抨击社会体制，那很无聊。没事他会去旧书摊淘金，翻历史、地理和人文的书，每个月买一本《百家讲坛》，听听饱学之士的见解，感觉很充实。

比佛利山庄的广告牌迟早会悬挂在市中心这幢大楼上。报纸已经登过新闻，做为Ａ城最大的地产开发商，罗发志有信心也有能力把南山那个片区打造成省城第一豪宅，豪宅第一期是叠加别墅、联排别墅和多层洋房组成的。罗发志说那不纯粹，他要将第二期命名为“比佛利山庄”，纯独幢高尚住宅区。比佛利山庄，中国富人的标志性建筑，比佛利山庄虚位以待，为前来入主的六十七位贵宾量身打造他们家族的族徽！

比佛利山庄是什么玩意啊？马永忠在百度上搜索词条，弹出上百页的信息栏，每一篇文章的大标题上都印有这几个响当当的大字，“比佛利”是财富和名誉的象征，是巨贾名流们汇聚的大道，在比佛利最高的山上，星星在他们的光环下都黯然失色，当不同国籍的人到美国旅游，踏上南加洲大道，都会到这里来朝圣，看好莱坞明星，深居简出的时空骇客以及五花八门的电影道具。碰上某个打动你的流莺，腰间悬挂着自己写真录影带的她不停向你挥手时，你一定要牢记“比佛利词典”里的名言：买东西不要问价钱，问了就表示你买不起！

早在一百年前，比佛利不过是一大片廉价的豌豆田，农民们懒散干活、放牛、割草、或在烂泥堆里打滚摔跤。几位蓄着小胡子的墨西哥人坐在牛棚旁的草堆上弹吉它，唱着豪迈或忧伤的歌曲，别忘记带上枪和猎刀，野狼随时都可能和你争夺食物、鸡鸭和妇女儿童。人们在山上放牛、在山下打井，直到某天夜里，黑色的金子从地下喷泉一样射向天空，文明世界里来的三位绅士才出现在比佛利山头。绅士们合计了一回，用极少的银两买下比佛利种植园以及周边产业。他们在这里钻油井、搭工棚、建教堂，想要点石成金。然而梦想很快破灭，除了仅有的那一点儿石油以外，喷射而出的全是泥沙、碎石、地下水以及覆盖在地表层的牛羊粪便。三位绅士忧虑地拿手帕揩掉喷溅到脸和衣服上草籽牛屎，商议将这块土地出让。其中一位名叫查尔斯的绅士坚决反对，却也难想出说服朋友们的办法。当天晚上，查尔斯失眠了，他悄悄离开两位伙伴，坐在比佛利山头的桂花树下，聆听风语。

豺狼正在远方嚎叫，留声机开始播放音乐，妻子做的蛋糕才从烤箱里拿出来，查尔斯想到回家，就此放弃，不过此时的他听见歌声在召唤他。查尔斯仰头看天，一只呼啸而过的苍鹰遮蔽了半个月亮：在它阴影投射的草地上，汇聚着许多碎木屑和石头。这是神的启示吗？在古老的西方寓言里，遮住满月的苍鹰会带给人幸运，在神的启示下，查尔斯想到建造旅馆。

查尔斯和合伙人开的旅馆迎来第一批客人的时候，马永忠也躺在床上做起了美梦。出租屋虽然不在市中心，却也在市区内。马永忠从未考虑住廉价工棚或六七人杂居的筒子楼，刘龙虽然和他合租这间小屋，和他却有本质上的区别。按刘龙的说法，农民种地就是为了有好收成，租好房子就是让自己过的舒坦一些。马永忠考虑的可不是这些，就在他刚才合眼之际，那只苍鹰的翅膀分明从他眼前掠过。

第二天上午八点，马永忠和刘龙来到制作公司打扫卫生。工作室中等规模，喷绘机、塑胶灯箱和刚刻好的吸塑字将这里填塞得满满的。做为这家公司的两位元老级人物，刘龙是制作部主任，马永忠却依然在基层工作。论操作机器和胆识，马永忠不比刘龙差，然而在工友们眼里，马永忠却是个古怪的人，不合群，爱扣字眼。

陈老板说马永忠倘若不是爱耍小聪明的话，至少可以当副主任。在客户面前，永远不要认为自己聪明。有一次，马永忠给一位前来雕刻牌匾的小老板指出错别字，结果对方一口咬定错的是他。你这人就是一根筋，陈老板对马永忠说，我难道不知道他错了？关键是，别人付钱我们拿钱！你老大不小的人，这道理都不懂，别和我争了，干你的活去。

陈老板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根本没法和罗发志那样的商业巨头相比。从报纸上看到的专题采访判断，罗发志才算有胸心壮志的男人。他对员工要求苛刻，自己更不会松懈下来，他会在凌晨两点起床，开车巡视自己公司的广告牌、灯箱的灯管是否闪亮，他不近女色，在同行中有好口碑，而在记者采访时侃侃而谈比佛利山庄时，能看出他的文化素质和品位。如果能到罗发志的公司干一个月，强过在陈老板这里做十年，从一个抠门又计较的人身上，是学不到任何东西的。

刘龙笑马永忠又在痴心妄想，刘龙的目标只停留在陈老板那样的生活之上，或者说，比他的目标还低。刘龙对马永忠说，我只想打几年工存一些钱，回老家也开一家这样的制作公司，我们那里还没这些稀罕玩意，技术和设备一流。听刘龙说完，马永忠哼哈了两句，继续手头工作。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铝塑板推到雕刻机前，换上小号刻刀，看机器把板凿得火光四溅。马永忠了解这里的所有机械，除了雕刻机以外，他还会摆弄喷绘仪、懂得丝网印，就算顶着暴雨烈日在最高楼层悬挂广告牌时，腿也不会打哆嗦。世界是公平的，不幸的是陈老板没眼力，倘若跟着罗发志一起混，肯定不是今天的结局，他愿意付出最大的代价和罗发志一起打造比佛利山庄。想到这里，马永忠看到的就不是混乱的工作室，他正和查尔斯的伙伴们一起辛勤劳作，给比佛利的新旅馆装玻璃、粉刷墙壁、迎接一批又一批的绅士和小姐，而罗发志，显然继承了那位绅士的精神，在马永忠眼里，他们是一体的。

忙到晚上九点，刘龙率先离开了。他去和某小餐馆的服务员约会，讲两个荤段子，吃点儿烧烤，然后不知到去哪里把女孩哄上床。老家又不是没老婆，孩子也有十岁了，还把心思放到女人身上，真没出息。在心里嘀咕几句，马永忠不免想到自己，他不过比刘龙小三岁，别说没老婆，就连对象也没一个。他倒是很喜欢去网吧和那个名叫韩丽君的女孩聊聊天，她刚满二十一岁，也有这样那样的理想。不过马永忠从没和韩丽君通过话，他怕自己蹩脚的普通话把她吓跑，虽然他长相不算太差，却因和陈老板朝夕相处的缘故，一身土气。到城里来这么久，只要卷起裤子，就发现脚丫子的泥还没洗干净！就是这种感觉，面对韩丽君，马永忠缺乏自信。

把制作室的工具拾掇好，已经晚上十点了。陈老板早已把网络关了，电脑设置了只有陈老板才知道的密码，马永忠懊恼地一跺脚，心想只能去网吧上网了。不过想到能和韩丽君聊天，烦闷也就烟消云散，今天他要给韩丽君讲讲比佛利山庄的故事，让她听查尔斯的寓言以及他本人的豪言壮志。在查尔斯被神鹰感召的那天晚上，马永忠也了解到比佛利一夜致富的秘密，耳边呼呼的风声就变成神鹰扇动翅膀的声音。马永忠走得更快了。

比佛利概念

对樊涛而言，比佛利山庄仅仅是个概念。设计最初的构思和神创造河流、山川以及人类一样，从抽象到具象，调动一切神经让灵感的火花喷溅而出，再逐步完善。

樊涛不是神，罗发志才是。樊涛是神的材料和工具，可以想象，神创造世间万物，不是既当创意师又打小工，而是挥一挥手，蚂蚁工兵齐上。神就就是樊涛的老板，罗发志则是神的老板，神有好有坏，老板也同样，至少从目前来看，做为万神之王的罗发志是位合格的神，他不干涉樊涛的创作，专业人做专业事。我要的是大概念大创意，交给你了！罗发志让秘书传话说。

了解项目，和客户沟通，变成他肚子里的蛔虫，吸纳对方身体里所有养分，直到彻底变成他。做为一位还算老练的平面设计师，樊涛深知沟通的重要性，他不会犯刚出校门设计师那样书生气的毛病，不会闭门造车，经验和血的教训告诉他，设计完成以后，能保留设计师本人的一半意愿已经不错了。

罗发志否定樊涛的第一个创意反而令他开心。秘书转达大老板的话，说尽管跳出所有常规性思维，我们要原创，要在logo（标志）上体现比佛利设计理念，表现它的珍贵、稀缺和唯一性。秘书还在公司资料最后一行附上这样一句话：做为首席设计师，你了解比佛利山庄吗？

比佛利山庄，“隐藏在棕榈树背后的富豪之都”、“影迷们的圣地”、“美国梦的终结者”、“没有房价低于百万美金”，在这个人口不过三万三千的地方，住过伊利莎白·泰勒这样玉婆级女星，超级名模辛迪·克劳馥，歌手珍妮佛与马克·安东尼夫妇，以影片《本能》闻名遐迩的莎朗·斯通，美艳性感的黛米·摩尔……然而在樊涛看来，这些资料都太具像了，他宁愿去翻一本名叫《比佛利传奇》的书，惟有故事和概念无限接近，故事让历史变得鲜活起来，如同最会伪装的动物那样，故事在虚饰历史的同时，也封闭了自己的死穴。不过故事远比历史好看，纯粹的史料书太枯燥了。

《比佛利传奇》中的第一主人翁是手持文明杖的查尔斯，从音译上看，作者的英文水平有限，大部分都是虚构的。樊涛看完前几章，把书扔到一旁，不打算再看。不过这时他隐约想起书中提到一个字母，即比佛利英文首写字母“Ｂ”，查尔斯在比佛利掘来第一桶金的那天，依靠的就是字母“Ｂ”，“Ｂ”是什么，它是比佛利精神，拓荒者的精神！

以“Ｂ”做为概念的开始，进行标志设计，先做加法后做减法，先把不同字体的“Ｂ”勾勒出来，再用比较法排除。最后留下的是黑体大写的“Ｂ”，单纯，没有任何花俏的装饰，字母内部则暗藏了类似版画的建筑物、好莱坞演员的红唇，十六世纪的古董。做完这个，已经到了临晨四点，樊涛上床搂着妻子睡觉，又想起了女儿。他四岁大的女儿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他不忍将她吵醒，轻轻把门关上了。第二天，樊涛在公司收到罗发志那边发来的传真，老板已经看过标志，他称赞“Ｂ”方案是可行的，唯一的缺憾就是要将字母内部图案进一步抽象提炼。

怎样让概念变成现实，怎样抽象化？在查尔斯眼里，比佛利从来就不是一排排孤立的旅馆，而是文明人交流、聚会的魔堡。查尔斯站在门口，圣诞老人那样面带微笑，来他这里的大多是普通牛仔，旅行到此的异乡人，或原住于此的墨西哥人的亲戚们。有一天，查尔斯把一位喝得烂醉如泥的俄罗斯人扶上床，并把他不小心掉到地上的金怀表悄悄还回他的牛皮包。俄罗斯人看到这个小动作，微笑地对查尔斯说，年轻人，我要奖励你。我这里有海盗船上搜集来的金币、美人鱼眼泪串起的项链，大白鲸身体里的舍利子，你可以任选其一。查尔斯说，老先生，谢谢您的礼物，但我不要这些，我只想把比佛利打造成世界第一的豪宅。我不缺钱，在南方，我还有方圆六公里的种植园，虽然南北战争让我的祖先父辈们失去了黑奴，依然有勤劳本分的庄稼汉帮我割麦打谷，种植大片罂粟花；在西部，我的其他合伙人勘探出石油，成车的石油和黄金等量，一辈子都用不完；另外，您也千万别把我想象成一个老实人，我在纽约和芝加哥都开设了赌场，意大利黑手党和警察们都和我结成了同盟……我想把这里建设成精英们的乐园，因为我信奉神明而神鹰又带给我启示，而您，做为一位智者，一定会倾囊解袋指引道路。

打通道路，从比佛利到纽约、到芝加哥、华盛顿、阿拉加斯加、费城、奥斯丁的交通要道，让美国所有人都知道比佛利庄园，知道启示录的箴言！俄罗斯人把拐杖指向远方。

可是，就算富可敌国的财产也不能办到这件事啊！查尔斯蹙眉说。

用脑子，你可以拿羽毛托起大象。

琢磨过老者的话之后，查尔斯开始把比佛利山庄（Beverly Hills）的字母挂到门牌号码上，刻在石头上，随星条旗一起插上运油的货车、印在赌场的酒牌，脱衣女郎的纹胸上。不到半年时间，来比佛利参观入住的人就比从前翻了十倍，除非提前两个月预约，否则订不到房间。又过了大约一年左右，查尔斯就不得不整天守在电话机旁边，听客人们抱怨房间太走俏了。而他想到的却是吸引社会名流来此，想要在比佛利山庄生活，仅有财富是不够的。

樊涛合上《比佛利传奇》，想到托起大象的羽毛和看不见的大道。大道本不存在，那么字母“Ｂ”中的图案也不存在，内容是抽象的，可以包容比佛利山庄的一切。他在一幅抽象油画中看到比佛利的概念，当他把钉在绘图板上的标志扫描，在电脑里照色之后，第二天的阳光已经从窗外射进来。

这次方案顺利通过，接下来便是VI（视觉识别系统），规范中英文应用，从规定动作开始，一直延伸到售楼书、DM单、报纸和户外广告。一周以后，樊涛把打印并装订成册的设计、媒体计划安排和销售建议初案提交到罗发志公司。两天后得到的反馈意见却是，涉及到产品本身，仅有感性认识和大概念是不够的，设计和策略都要贴着比佛利项目走。罗发志让人把项目规划图和产品简介送到樊涛手中，把这些东西吃透再考虑广告方案。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樊涛的设计依然没有进展，面对Ａ城的顶级豪宅，他无法想象富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他属于白领阶层，收入虽然不错却没和富人或明星有过正面接触，把钻石、黄金、珠宝加入设计显然太俗，金字塔尖上的人想的又是什么？

樊涛在书房做设计时，女儿和妻子则在客厅里玩。她们在玩躲猫猫的游戏，咯咯的笑声不时传来。樊涛出来，让他们安静些，女儿却抱住他的腿让他陪她玩。爸爸，给我讲个故事才听话。女儿说。樊涛把果果抱回儿童房，让她闭上眼睛，今天他要给她讲个外国故事，比佛利山庄的故事。女儿问，山庄有鬼，我怕。樊涛说，我们不说鬼，爸爸在这里，果果不怕。女儿说，你握住我的手我才不怕。樊涛就握住女儿的手，把查尔斯吸引名流来比佛利山庄的事讲给她听。当然和孩子说这些，故事必须经过改装，适应儿童需要，和博派机器人能变“汽车人”一样的道理。在樊涛给女儿讲的故事里，查尔斯是一只想和森林里其它动物交朋友的猴子，动物们说除非查儿斯把月亮带给它们才可以。

果果，你说小猴子是怎么做到的？樊涛笑问女儿。果果说端一盆水过来就可以了，她听过猴子捞月的故事。果果说，爸爸，可是月亮是破的呢。樊涛忙问，为什么会破呢？果果说，猴子把手放进脸盆弄破的。樊涛想了想，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哄了几句便回到电脑面前。月亮是破的，查尔斯的酒瓶也是破的。对于名流而言，汽车、洋酒和豪宅不过是些符号，除了拿古董和名画点缀他们的生活以外，他们会把那些普通人认为稀罕的玩意当成娱乐游戏，随意安装组合，拆掉、摔碎、焚烧，樊涛找到灵感了。

虽说樊涛拽住进入比佛利迷宫的线头，想要找到里面那头怪兽，依然需要时间。樊涛每天的工作量已经超过十六小时，咖啡和烟则是时间忠实的伴侣。妻子对樊涛说，注意休息，长时间坐着不动的人大多数都是亚健康。樊涛抬头说，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分类设计稿的？客户选的稿我们叫“SB”稿，我们自己认为好的才“NB”，罗发志是个很有眼力的人，对一个做设计的人来说，没有比客户最大程度让你发挥才智更幸运的事，我要把握这次机会。或许能让我在A城设计界一炮而红！樊涛冲妻子笑了笑，又说，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深夜不归的只有小偷、妓女和广告人这三类，我现在每天晚上在家工作，你该放心才对。说过笑话，妻子走出书房，樊涛又把头埋下去了。

神鹰的翅膀

今天，马永忠工作起来有些心不在焉。陈老板一大早就拎着笔记本出去，参加罗发志公司的竞标赛。前去竞标的公司有六家，罗发志将选择其中一家或两家，把户外道旗、灯箱广告牌、将来的园区指示系统全部交给优胜者。

为了接到这笔大单，陈老板早早就做好准备，买通内线，承诺回扣，仔细斟酌制作费用和报价。从前去竞标的制作公司从整体实力上看，陈老板的公司排在中下游水平，他没指望包揽所有的活，只期盼能分得一杯羹。

从外面回来，陈老板看起来挺高兴，晚上还请马永忠和刘龙等人吃了火锅。花了四百多块钱，啤酒任意喝，鹅肠、牛肉卷和鱿鱼仔随便添，这在马永忠眼里，简直就是奇迹。席间，陈老板破例和马永忠多干了两杯。马永忠也破例学乖巧，说了番祝福的话之后，又主动请缨说，要是能接下比佛利的制作活，我冲到第一线。陈老板拍胸脯说没问题，我要真能接到这业务，小陈你又能做好的话，我每月给你加两百块钱，让你当制作部副主任！

陈老板真能摆平这件事？马永忠和刘龙回到住宅以后，不免犯疑。刘龙对马永忠说，我看你是皇帝不急急太监，老板的事，我们操什么心。再说真要做罗发志的项目，也不是好玩的事，到时候会累得连小弟弟都翘不起来。

听刘龙这么说，马永忠不禁满脸鄙夷。刘龙虽然在工作上还算负责，不过总拿一层糖浆保护自己，不那么卖命怎么能成功？刘龙不可能理解他。

当天晚上，马永忠没睡好觉。他翻来覆去想象自己在比佛利山庄的花园敲敲打打，凿开水泥地，插入钢筋水泥地基，再在上面安塑胶招牌，做园林、小区、内部指示牌。他会考虑好每一个环节，丝毫不会马虎，因为罗发志随时都可能站在他身后频频点头，而他，则会鼓起最大的勇气走到罗发志面前对他说，罗总，我想跟你混！想到这里，马永忠的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永忠等了三天，陈老板也没透露一点儿风声。第四天上午，陈老板阴沉着脸，马永忠隐约感到不妙，悄悄问刘龙才知道，给比佛利制作的事，恐怕没戏。马永忠仿佛中了降龙十八掌，朝后退了一步，说，怎么会这样，该给的好处陈老板不是都给了？刘龙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不是钱的问题，罗发志觉得我们公司规模太小，怕事情干不好，薛经理也不敢为我们多说话。他们那类人，猪拱槽永远吃不饱，还有可能就是别人给姓薛的好处比我们公司更多。

这天晚上，马永忠没吃晚饭就去网吧了。他上了线，刚打算和韩丽君说说心中烦恼，女孩却在另一边先说话了。韩丽君说现在她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继续留在酒店当服务生，另一个便是去应聘售楼员。从身高长相上看，她都够条件，不过她从没接触过房地产，缺乏专业知识，况且售楼员还要经过审核淘汰，这期间是不拿薪水的。

马永忠在电脑这边鼓励她，告诉她应该坚持自己的梦想。这一行要真做上路了，买房买车都不成问题。售楼员的提成特别高，他在报纸上看到去年一个楼盘的销售冠军，都买第二套房，开着红色跑车四处兜风了。韩丽君在电脑那边说，去应聘真要被淘汰，将来就不能再回酒店上班。马永忠想来想，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我给你讲个故事，可能对你有点用。

查尔斯的事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有一天，山庄外面迎来一辆黑色的林肯超长轿车。山庄上下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人，短粗下巴上架着圆脑袋，胡子眉毛刮得精光，还不时拿手帕擤鼻涕。查尔斯给这位孤独旅者开了间最好的房，看他把美圆塞到服务员胸衣之后，问客人需要什么服务。客人嗡声嗡气地说，我既看不上你这里的女人，也洗腻了温泉浴，更不想和那些白痴在一起打高尔夫球或玩牌。我只想看看你收藏的宝贝，请你把最值钱的东西都抬出来，不要纽约加工厂的廉价货，我要的是中国的陶瓷、波斯十六世纪的地毯和意大利文艺复新时代的油画。听说你还收藏了一幅莫奈的《睡莲》，一起拿过来瞧瞧。

查尔斯依他所言把宝贝拿给陌生人看。陌生人摸了摸花瓶，迎光照了照地毯上的花纹，随后点燃雪茄，轻轻一弹划燃的火柴，看它准确无误地射向《睡莲》，把池水映得通红。查尔斯心头一紧，打算叫卫士抓住他，把他送到芝加哥赌场黑手党那边，用刀割下他的耳朵，扔到油锅里炸透。客人并没看出他的心理变化，反而上前在这些画上用力踩踏，把火踏灭。与此同时，查尔斯也放弃刚才的想法，他把握紧的拳头插入口袋，看看这人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陌生人若无其事地坐下，一边吸雪茄一边对查尔斯说，年轻人，我想和你讲个小故事，关于电影的故事。一对年轻夫妻一八八六年在加利福尼亚州买了一块地，十四年后这里依然是只有一间旅馆、一家邮局、两个市场，居民不超过五百人的小地方。不过，自从有轨电车打通这里和洛杉矶之间的道路，导演弗朗西斯带着他的摄制组在这里拍摄了《基督山伯爵》，大卫·格里菲斯又带着他的漂亮女孩取景之后，这里就变成了电影明星们的乐园，好莱坞也成为电影事业的象征。做为他们的老板，给巨星们安排一个符合她们身份的住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年轻人，你猜得不错，我不是什么明星也不是蛮横不讲理的傻瓜，我是二十世纪福克纳电影公司的老板。我相中了你的比佛利山庄，我要我的男孩和女孩都搬来住，我不光要让我的演员下榻这里，还要介绍米高梅、派拉蒙公司和华纳兄弟公司的总裁给你认识！请原谅刚才我的冒昧之举，我只想试一试你是否有资格做我的朋友。

马永忠在电脑面前给韩丽君讲完这个故事，女孩也下了决定。她明天就去那家地产公司应聘，知道机遇和胆识成正比之后，她不会再有任何顾虑。听韩丽君说她去的那家公司正是罗发志的比佛利山庄之后，马永忠既高兴又心酸。他的缺憾正是韩丽君目前具备的条件，如果他也能握住一根神鹰的羽毛，就会把它插在肩上，变成巨大的双翼。当然，他没告诉她这些故事都是网络和书本上看来的，他要给她一个谜，保护她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谜。

谭海文从旅馆醒来，已近午时。虽说上了闹铃，但手机没响，这让他感觉不对劲。洗漱完毕，他觉得有些饿了，于是从二楼下来，打算去附近餐馆吃饭。他所住的旅馆正对菜市场的小路，门口的鸡屎和西红柿皮令人反胃。回旅馆用餐也是不可能的，昨晚他就受够该死的牛肉盖浇饭，好在只扒了几口，他难以想象自己朝光滑瓷砖上喷射的样子。今天下午三点半，他将乘火车回家，该办的事已经办完，当然他也不是特别期盼回去。

顺着矮墙向前走，能看见炸土豆的女人，下象棋的民工，一位高细的少年不停地往荔枝上喷水，好让它的色泽更鲜艳些。他停下来，看着带刺的红色小球发愣，似乎忆起点什么。这让他不快，于是把目光从堆荔枝的车上挪开。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的肩膀，他摇晃了一下，回头去看，没看到撞他的陌生人，却见一位女士正弯腰拾荔枝。女人手中装荔枝的袋子破了，一旁的小女孩帮着她捡。女人额头在阳光下泛起乳白色，发髻规规矩矩地笼在脑后，他对这样的女人没兴趣，但就在他转身那一刻，小女孩的声音拽住他的脚步。

“妈妈，吃完饭才能吃荔枝吗？”女孩盯着掌心那枚荔枝，说。

“如果你能保证回家做作业，可以先尝一颗。”女人笑说。

“做完作业就吃两颗。”女孩伸出指头讨价还价。

“除非我没发现错误。”女人笑着站起来。

女孩已经把手中荔枝剥开，拿嘴吮着，先咬掉一半，再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谭海文此时已看清女人盘圆的脸，端端正正的，不算漂亮，却是熟识的。女人此时也看到他，起初有些惊讶，很快便笑露出小虎牙。这是她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谭海文知道自己不能避开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他上前对女人说。

“真是的，来成都也不和我说一声！”黎静嗔怪说，“是来出差吧。”他点头称“是”，为了掩饰窘态，他连声称赞她的女儿长得漂亮。在母亲提示下，女孩不情愿地叫他叔叔。事实上，名叫豆豆的小姑娘正睁大眼睛，揣摩母亲和陌生男人的关系。

谭海文和黎静寒暄片刻，黎静邀请他中午到她家吃饭。他本想推辞，不过听黎静说她丈夫不在家，他又犹豫不决了。“是下午三点半的火车吧，能赶上的。”黎静再三邀请，说自己家离这不远，步行的话，十分钟就到了。“小豆子，愿意让谭叔叔去我们家作客吗？”黎静冲女儿眨着眼睛。小豆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谭海文，勉强点点头。

去黎静家的途中，谭海文反而无话可说。探究以前恋人现在的生活，显然不礼貌，缄默不言也不对，至少从前他是不停地说，她则安静地听的。他向她介绍了近几年的生意情况，因为房地产过热的缘故，装潢的活接连不断。这次来成都出差，是给某大楼做工装，他并不担心尾款难收，早在他来成都以前，关键人物就打点好了。轮到她说时，她并没表现出太大热情。黎静和从前一样，语气平淡，没逻辑没亮点。多了丈夫和孩子的她更像随处可见的女人，谭海文知道这是个卑鄙的念头，只有内心阴暗的人，才盼望过去的恋人生活不如意。

黎静住在一幢旧楼里，从外观来看，至少是八十年代修建的。从踏进楼栋的那一刻开始，谭海文不免心生感慨，家中简陋的陈设更是令他担忧。倘若当初他们结婚，情况一定不是这样，虽说他有黎静现在的电话号码，但他只在过年或重大节日里打过。他不愿过多过问她的生活，他一直这么做。

黎静在厨房做饭，让谭海文辅导小豆子做作业。女孩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天，今天该补上了。小豆子的暑期作业本上画着圆形、三角形和五边形，他没想到一年级的题目也会这么复杂。小豆子咬住铅笔头，刚填好一个空，就用橡皮头擦掉了。她歪头抿唇的样子和母亲一个样，不是烦恼也不是思索，而是神游天外。谭海文笑着告诉她，不能把铅笔头放在嘴里咬。“小家伙，会成龅牙的。你想变成《功夫》里的‘包租’婆吗？”他说。女孩并没被他的话吓倒（也许她没看过那部电影），她拿铅笔支住太阳穴，回脸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妈妈的？”

“很久以前。”他一边说一边玩她朝上扎的小辫子。

“比爸爸还早吗？”小豆子甩开他的手。

“妈妈没告诉你？”

见小豆子摇着头，谭海文的心不由得缩紧。黎静怎能这么快就把他忘了？他们上初中就认识，高中又在一个班，大学四年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依然保持亲密关系。正因为相识太久，他们才没能走到一起，他以为这是命运，虽然她试图挽回过。

小豆子没再提问，这使得他的心绪略微平静。看着眼前的女孩，他不由设想自己和黎静结婚后的种种可能：在同一屋檐下吃饭、睡觉、养孩子，一直将这样的生活维持到晚年。黎静属于逆来顺受的人，没特别爱好和兴趣。倘若他说某人不好，她也会觉得那人没她想象中善良；倘若他要去爬山，她便会放弃去海滨游泳的打算，并真以为这是最好的决定。和她在一起的十多年中，生活的指针永远停留在过去，他闭上眼睛也知道下一刻度将指向哪里，这让他腻烦，有劲却使不出来。

“小姐少爷们，开饭了！”黎静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豆子腾地从板凳上跳下来，去客厅吃饭。黎静把菜和汤一样样端上桌，给谭海文盛了一大碗饭，小豆子则是一小团米饭。

“你的口味一直清淡，尝尝看怎么样？”黎静对谭海文说。

谭海文用筷子夹了和黄瓜一起凉拌的粉丝，爽润滑口。他又用勺兜来番茄汤喝，正合他的口味。

“家常菜，比不上你在外面山吃海饮的。”黎静一边给小豆子盛汤，一边对谭海文说。

谭海文放下筷子，抬眼去看黎静。倘若这话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他以为是讽刺，但黎静不是，她没那样拐弯抹角的心。

“你刚才说什么了？”谭海文问黎静。

“是不是哪里错了？”她低头喝着汤，看上去不大自在。

“你刚才提到‘少爷’。”他笑说。

“真说了？”她不好意思地把脸侧向一边。从前每次叫他吃饭时，她都会这么称呼他。

“那时我还不会做饭。”他被眼前的情形所打动。倘若中间不是隔了小豆子，他不能肯定自己不去摸黎静的手。

“是啊！太久了，一时还改不过来。”现在她是敢看他了，脸颊的红色却溜到耳根。“你现在还……”她的话还没说完，小豆子就在一旁叫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女孩没把剩下的汤喝完，另一只碗中的饭压根没动过。小家伙捂住耳朵，从板凳上跳下来，趴在沙发上玩她的“维尼熊”。她扯住小熊的耳朵，又用手指去抠它的眼睛，像是在和敌人搏斗。谭海文这才明白女孩一直在监视他们。

“别这样，小豆子，你会把它弄痛的。”黎静起身过去，坐在沙发上对女儿说。小豆子捂住耳朵说“不听不听不听”，黎静便挠她痒痒。小豆子咯咯笑着在上面翻滚，把沙发弄皱了，重新坐好，冲谭海文扮怪脸。她把两只耳朵朝上揪着，吐出舌头，露出眼白。黎静歉意地告诉谭海文，小豆子被父亲宠坏了。谭海文笑说，“我想她是在吃醋。”

“她没见我这样和陌生人说话。”黎静说。

“我也算陌生人？”刚说完，谭海文才发现自己失口。扇了自己一嘴巴之后，他和黎静都笑了。

小豆子能回到饭桌上，多半是因为母亲答应她饭后可以吃荔枝。这次她没和谭海文捣蛋，乖乖地把饭和汤都吃完了。黎静收拾碗筷时，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打完电话，她从窗前过来对谭海文说，“他一小时以后回，电缆厂下午放假。”

“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先走一步。”谭海文看了看时间，说，“火车也快进站了。”

“没关系，我都告诉他有朋友来了。”

“如今在家都是你说了算？”谭海文说这话时，舌头开始打卷。

“谈不上，互相包容吧。”

“嗯！恩爱夫妻。”他替她把话说完。似乎这么做，他就不会发酸。

“你呢？也还好吧。”她轻声问了他一句。

“我去洗荔枝。”谭海文没等黎静说话，便拎起塑料袋去厨房洗荔枝。他把荔枝倒进筲箕，拿水淋着，用手去搓上面灰尘。外壳上的小刺扎他的掌心痒痒的，像被蚊子咬了。他和黎静都爱吃荔枝，相识那么多年以来，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吃个尽兴。因为荔枝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香色尽去”之说，他们每次都买最新鲜，最贵的。荔枝买回来，他和黎静便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上大学那阵子，他们没住寝室，和同龄男生一样，谭海文只是为和女友亲近一些。“我真想这样过一辈子。”他这么对她说，而她也点头同意。当然，他的话中除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荔枝那层意思，还要加上做爱、成为亿万富翁、环球旅行等等。她把剥好的荔枝塞进他嘴里，他则用舌头去舔她的睫毛。舔得满嘴都是甜味。

和黎静在一起，生活总会好一些吧。水哗啦啦地落在他手背上，荔枝洗了一次，他觉得不干净，又洗了一遍。他把洗好的荔枝沥干，用透明器皿盛起，往事让他有些难过，毕竟这次见面后，再相聚就不知何年何月了。谭海文正出神，黎静从客厅进来了。她笑问他为何许久没出来，他谎称要洗干净一些。“都是上了农药、打过催熟剂的。”他说。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洗东西。”她说。

“以前你确实什么都替我做了。”他说这话时，感到愧疚。

“如果不是这样呢？”她问。

“至少不会是今天这样。”他说。

“我以为你都忘了。”她扶住厨房的墙壁，望着窗外叹了口气。逆光下的她穿着白裙子，身段比过去丰满，他想那是生过孩子的缘故。她的腰也变粗了，锁骨几乎看不见，胳膊上有了赘肉，摸起来一定油腻。然而再过几秒钟，他却发现自己有了冲动，想要占有黎静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从后面搂住她，吻她的耳垂，摸她的乳房，咬她的嘴唇……他相信小豆子不在客厅的话，他会这么干，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会干她。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龌龊。

“我们不该这样。”她说。

“不该怎样？”他问。

“不该想这些，也不该说这些。”她端起盛好的荔枝，朝客厅走去。

他在厨房里愣了几秒，确定控制住情绪，才朝客厅走去。他坐在黎静搬来的椅子上，剥开外壳，塞进嘴，嚼烂果肉，吐掉核。他两手粘满果汁，亮晶晶的。黎静坐在他对面，把剥开的果肉塞进小豆子嘴里，另一只手则拿着纸巾，帮她揩掉嘴角渗出的汁水。女孩曲腿跪在沙发上，似乎很满意母亲这么做。谭海文居然觉得这女孩很像他，天知道女孩怎么继承了他俩的嗜好。

“没想到小豆子也爱吃这个。”谭海文笑说。

“开始她不喜欢，后来反而和我抢起来了……刚到夏天就吵着要买。”

“我以为是遗传呢。”谭海文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好在黎静不过微蹙眉头。

透明器皿中的荔枝已吃去小半，谭海文看了看时间，离开车时间已经不远了。他起身向黎静告辞，去厨房洗手。想要离开除了怕误点之外，他也担心见到她的丈夫，他无法想象自己和黎静的丈夫交谈，会是怎样的情景。

谭海文从厨房出来时，黎静已经把剩下的荔枝包好，系了活结。她说今天就不送他了，怕丈夫回家没带钥匙。“真的很抱歉，让你一个人走。”她说着把包好的荔枝送到他面前。

“留给小豆子慢慢吃吧。我可以下楼再买。”他冲着沙发上愠怒的小豆子微微一笑。

“拿着吧。算我要求你。”她充满笑意的虎牙亮闪闪的。见他不肯，她又说，“小豆子一个人是吃不了这些的。”她盯着自己手中那枚刚剥了一半的荔枝。

“你也可以吃呀。”他对她说，“你以前总把钱省下来买，没见过哪个学生像你这样贪嘴的。”他其实担心她这样的家庭没多少闲钱。

她没说话，嘴唇却哆嗦起来，像是怕冷。小豆子在一旁大声喊着“妈妈”，她显然没听见。

“如果需要的话，我就拿走。”他尴尬一笑，不知她怎么了。

“需要的话？”她的嘴唇哆嗦更厉害了，指甲也嵌进那枚荔枝里。嵌得很深。

“对不起，我又说错了。”他的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你没错，你从来就没错。”

“嗨！我可不想你不开心。”他碰到她发凉的手背，但立时因她的话弹开了。

“你真认为我贪嘴？你真以为我天生就喜欢这个？！”女人张大嘴巴，翕动鼻翼。他盯着脚旁垃圾篓，知道错误已无法更改。好在几秒之后，女人就回过头来。

“好了，不提这些，我一直以为你是了解的。”她温和地笑了笑，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小豆子嘴里。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他拿手背蹭眉毛上的汗，想要挡住眼睛。

“我没那么容易受伤。我，后来还是爱吃的。”

他拉了拉她的手，拎着那袋沉甸甸的荔枝向她告别。她站在门口目送她，小豆子的脑袋则从母亲两腿间钻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谭海文几乎是抱头鼠蹿，逃离这里的。眼前除了浮现女人失望的眼神，小豆子愠怒的表情之外，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男人。他长什么样？是英俊还是秃顶，真像她说的那样对她千依百顺？他庆幸自己并不了解全部，但他依然在街道上揣摩哪一个男人是他。这样很可笑，毕竟，她已不属于他，她和另外的人组成了家庭，他也同样。他拎着行李箱，以匪徒那样的速度拦下一辆计程车。赶到车站时，离开车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总算松了口气。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郑庄公是深恶其母的，就像其母厌弃他一样，因为姜氏生庄公时受到惊吓，差点死掉。庄公的誓言是狠的，母亲既然那么厌恶他，从一开始就在郑武公面前挑唆“废长立幼”到助共叔段筑城谋反，还亲自打开城门让敌军进来，可见母亲是把他置于死地啊。不过这件事做完以后，庄公马上就后悔了，但君王既然立下誓言，怎么能轻易反悔呢？

颖考叔在颖当官，听说这件事以后，便通过饭桌上的对话让郑伯公更加悔悟自己不应该，颖考叔的意思是，到达“黄泉”有什么难的呢？只要掘地见泉，你和母亲不就再相见吗？

颖考叔的话说的好，不是在说怎样才算尽孝的大道理，而是给君王台阶下，于是郑庄公依他所说，掘地见母，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