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冀
谭海文从旅馆醒来,已近午时。虽说上了闹铃,但手机没响,这让他感觉不对劲。洗漱完毕,他觉得有些饿了,于是从二楼下来,打算去附近餐馆吃饭。他所住的旅馆正对菜市场的小路,门口的鸡屎和西红柿皮令人反胃。回旅馆用餐也是不可能的,昨晚他就受够该死的牛肉盖浇饭,好在只扒了几口,他难以想象自己朝光滑瓷砖上喷射的样子。今天下午三点半,他将乘火车回家,该办的事已经办完,当然他也不是特别期盼回去。
顺着矮墙向前走,能看见炸土豆的女人,下象棋的民工,一位高细的少年不停地往荔枝上喷水,好让它的色泽更鲜艳些。他停下来,看着带刺的红色小球发愣,似乎忆起点什么。这让他不快,于是把目光从堆荔枝的车上挪开。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的肩膀,他摇晃了一下,回头去看,没看到撞他的陌生人,却见一位女士正弯腰拾荔枝。女人手中装荔枝的袋子破了,一旁的小女孩帮着她捡。女人额头在阳光下泛起乳白色,发髻规规矩矩地笼在脑后,他对这样的女人没兴趣,但就在他转身那一刻,小女孩的声音拽住他的脚步。
“妈妈,吃完饭才能吃荔枝吗?”女孩盯着掌心那枚荔枝,说。
“如果你能保证回家做作业,可以先尝一颗。”女人笑说。
“做完作业就吃两颗。”女孩伸出指头讨价还价。
“除非我没发现错误。”女人笑着站起来。
女孩已经把手中荔枝剥开,拿嘴吮着,先咬掉一半,再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谭海文此时已看清女人盘圆的脸,端端正正的,不算漂亮,却是熟识的。女人此时也看到他,起初有些惊讶,很快便笑露出小虎牙。这是她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谭海文知道自己不能避开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他上前对女人说。
“真是的,来成都也不和我说一声!”黎静嗔怪说,“是来出差吧。”他点头称“是”,为了掩饰窘态,他连声称赞她的女儿长得漂亮。在母亲提示下,女孩不情愿地叫他叔叔。事实上,名叫豆豆的小姑娘正睁大眼睛,揣摩母亲和陌生男人的关系。
谭海文和黎静寒暄片刻,黎静邀请他中午到她家吃饭。他本想推辞,不过听黎静说她丈夫不在家,他又犹豫不决了。“是下午三点半的火车吧,能赶上的。”黎静再三邀请,说自己家离这不远,步行的话,十分钟就到了。“小豆子,愿意让谭叔叔去我们家作客吗?”黎静冲女儿眨着眼睛。小豆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谭海文,勉强点点头。
去黎静家的途中,谭海文反而无话可说。探究以前恋人现在的生活,显然不礼貌,缄默不言也不对,至少从前他是不停地说,她则安静地听的。他向她介绍了近几年的生意情况,因为房地产过热的缘故,装潢的活接连不断。这次来成都出差,是给某大楼做工装,他并不担心尾款难收,早在他来成都以前,关键人物就打点好了。轮到她说时,她并没表现出太大热情。黎静和从前一样,语气平淡,没逻辑没亮点。多了丈夫和孩子的她更像随处可见的女人,谭海文知道这是个卑鄙的念头,只有内心阴暗的人,才盼望过去的恋人生活不如意。
黎静住在一幢旧楼里,从外观来看,至少是八十年代修建的。从踏进楼栋的那一刻开始,谭海文不免心生感慨,家中简陋的陈设更是令他担忧。倘若当初他们结婚,情况一定不是这样,虽说他有黎静现在的电话号码,但他只在过年或重大节日里打过。他不愿过多过问她的生活,他一直这么做。
黎静在厨房做饭,让谭海文辅导小豆子做作业。女孩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天,今天该补上了。小豆子的暑期作业本上画着圆形、三角形和五边形,他没想到一年级的题目也会这么复杂。小豆子咬住铅笔头,刚填好一个空,就用橡皮头擦掉了。她歪头抿唇的样子和母亲一个样,不是烦恼也不是思索,而是神游天外。谭海文笑着告诉她,不能把铅笔头放在嘴里咬。“小家伙,会成龅牙的。你想变成《功夫》里的‘包租’婆吗?”他说。女孩并没被他的话吓倒(也许她没看过那部电影),她拿铅笔支住太阳穴,回脸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妈妈的?”
“很久以前。”他一边说一边玩她朝上扎的小辫子。
“比爸爸还早吗?”小豆子甩开他的手。
“妈妈没告诉你?”
见小豆子摇着头,谭海文的心不由得缩紧。黎静怎能这么快就把他忘了?他们上初中就认识,高中又在一个班,大学四年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依然保持亲密关系。正因为相识太久,他们才没能走到一起,他以为这是命运,虽然她试图挽回过。
小豆子没再提问,这使得他的心绪略微平静。看着眼前的女孩,他不由设想自己和黎静结婚后的种种可能:在同一屋檐下吃饭、睡觉、养孩子,一直将这样的生活维持到晚年。黎静属于逆来顺受的人,没特别爱好和兴趣。倘若他说某人不好,她也会觉得那人没她想象中善良;倘若他要去爬山,她便会放弃去海滨游泳的打算,并真以为这是最好的决定。和她在一起的十多年中,生活的指针永远停留在过去,他闭上眼睛也知道下一刻度将指向哪里,这让他腻烦,有劲却使不出来。
“小姐少爷们,开饭了!”黎静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小豆子腾地从板凳上跳下来,去客厅吃饭。黎静把菜和汤一样样端上桌,给谭海文盛了一大碗饭,小豆子则是一小团米饭。
“你的口味一直清淡,尝尝看怎么样?”黎静对谭海文说。
谭海文用筷子夹了和黄瓜一起凉拌的粉丝,爽润滑口。他又用勺兜来番茄汤喝,正合他的口味。
“家常菜,比不上你在外面山吃海饮的。”黎静一边给小豆子盛汤,一边对谭海文说。
谭海文放下筷子,抬眼去看黎静。倘若这话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他以为是讽刺,但黎静不是,她没那样拐弯抹角的心。
“你刚才说什么了?”谭海文问黎静。
“是不是哪里错了?”她低头喝着汤,看上去不大自在。
“你刚才提到‘少爷’。”他笑说。
“真说了?”她不好意思地把脸侧向一边。从前每次叫他吃饭时,她都会这么称呼他。
“那时我还不会做饭。”他被眼前的情形所打动。倘若中间不是隔了小豆子,他不能肯定自己不去摸黎静的手。
“是啊!太久了,一时还改不过来。”现在她是敢看他了,脸颊的红色却溜到耳根。“你现在还……”她的话还没说完,小豆子就在一旁叫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女孩没把剩下的汤喝完,另一只碗中的饭压根没动过。小家伙捂住耳朵,从板凳上跳下来,趴在沙发上玩她的“维尼熊”。她扯住小熊的耳朵,又用手指去抠它的眼睛,像是在和敌人搏斗。谭海文这才明白女孩一直在监视他们。
“别这样,小豆子,你会把它弄痛的。”黎静起身过去,坐在沙发上对女儿说。小豆子捂住耳朵说“不听不听不听”,黎静便挠她痒痒。小豆子咯咯笑着在上面翻滚,把沙发弄皱了,重新坐好,冲谭海文扮怪脸。她把两只耳朵朝上揪着,吐出舌头,露出眼白。黎静歉意地告诉谭海文,小豆子被父亲宠坏了。谭海文笑说,“我想她是在吃醋。”
“她没见我这样和陌生人说话。”黎静说。
“我也算陌生人?”刚说完,谭海文才发现自己失口。扇了自己一嘴巴之后,他和黎静都笑了。
小豆子能回到饭桌上,多半是因为母亲答应她饭后可以吃荔枝。这次她没和谭海文捣蛋,乖乖地把饭和汤都吃完了。黎静收拾碗筷时,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打完电话,她从窗前过来对谭海文说,“他一小时以后回,电缆厂下午放假。”
“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先走一步。”谭海文看了看时间,说,“火车也快进站了。”
“没关系,我都告诉他有朋友来了。”
“如今在家都是你说了算?”谭海文说这话时,舌头开始打卷。
“谈不上,互相包容吧。”
“嗯!恩爱夫妻。”他替她把话说完。似乎这么做,他就不会发酸。
“你呢?也还好吧。”她轻声问了他一句。
“我去洗荔枝。”谭海文没等黎静说话,便拎起塑料袋去厨房洗荔枝。他把荔枝倒进筲箕,拿水淋着,用手去搓上面灰尘。外壳上的小刺扎他的掌心痒痒的,像被蚊子咬了。他和黎静都爱吃荔枝,相识那么多年以来,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吃个尽兴。因为荔枝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香色尽去”之说,他们每次都买最新鲜,最贵的。荔枝买回来,他和黎静便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上大学那阵子,他们没住寝室,和同龄男生一样,谭海文只是为和女友亲近一些。“我真想这样过一辈子。”他这么对她说,而她也点头同意。当然,他的话中除了一年四季都能吃上荔枝那层意思,还要加上做爱、成为亿万富翁、环球旅行等等。她把剥好的荔枝塞进他嘴里,他则用舌头去舔她的睫毛。舔得满嘴都是甜味。
和黎静在一起,生活总会好一些吧。水哗啦啦地落在他手背上,荔枝洗了一次,他觉得不干净,又洗了一遍。他把洗好的荔枝沥干,用透明器皿盛起,往事让他有些难过,毕竟这次见面后,再相聚就不知何年何月了。谭海文正出神,黎静从客厅进来了。她笑问他为何许久没出来,他谎称要洗干净一些。“都是上了农药、打过催熟剂的。”他说。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洗东西。”她说。
“以前你确实什么都替我做了。”他说这话时,感到愧疚。
“如果不是这样呢?”她问。
“至少不会是今天这样。”他说。
“我以为你都忘了。”她扶住厨房的墙壁,望着窗外叹了口气。逆光下的她穿着白裙子,身段比过去丰满,他想那是生过孩子的缘故。她的腰也变粗了,锁骨几乎看不见,胳膊上有了赘肉,摸起来一定油腻。然而再过几秒钟,他却发现自己有了冲动,想要占有黎静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从后面搂住她,吻她的耳垂,摸她的乳房,咬她的嘴唇……他相信小豆子不在客厅的话,他会这么干,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会干她。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龌龊。
“我们不该这样。”她说。
“不该怎样?”他问。
“不该想这些,也不该说这些。”她端起盛好的荔枝,朝客厅走去。
他在厨房里愣了几秒,确定控制住情绪,才朝客厅走去。他坐在黎静搬来的椅子上,剥开外壳,塞进嘴,嚼烂果肉,吐掉核。他两手粘满果汁,亮晶晶的。黎静坐在他对面,把剥开的果肉塞进小豆子嘴里,另一只手则拿着纸巾,帮她揩掉嘴角渗出的汁水。女孩曲腿跪在沙发上,似乎很满意母亲这么做。谭海文居然觉得这女孩很像他,天知道女孩怎么继承了他俩的嗜好。
“没想到小豆子也爱吃这个。”谭海文笑说。
“开始她不喜欢,后来反而和我抢起来了……刚到夏天就吵着要买。”
“我以为是遗传呢。”谭海文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好在黎静不过微蹙眉头。
透明器皿中的荔枝已吃去小半,谭海文看了看时间,离开车时间已经不远了。他起身向黎静告辞,去厨房洗手。想要离开除了怕误点之外,他也担心见到她的丈夫,他无法想象自己和黎静的丈夫交谈,会是怎样的情景。
谭海文从厨房出来时,黎静已经把剩下的荔枝包好,系了活结。她说今天就不送他了,怕丈夫回家没带钥匙。“真的很抱歉,让你一个人走。”她说着把包好的荔枝送到他面前。
“留给小豆子慢慢吃吧。我可以下楼再买。”他冲着沙发上愠怒的小豆子微微一笑。
“拿着吧。算我要求你。”她充满笑意的虎牙亮闪闪的。见他不肯,她又说,“小豆子一个人是吃不了这些的。”她盯着自己手中那枚刚剥了一半的荔枝。
“你也可以吃呀。”他对她说,“你以前总把钱省下来买,没见过哪个学生像你这样贪嘴的。”他其实担心她这样的家庭没多少闲钱。
她没说话,嘴唇却哆嗦起来,像是怕冷。小豆子在一旁大声喊着“妈妈”,她显然没听见。
“如果需要的话,我就拿走。”他尴尬一笑,不知她怎么了。
“需要的话?”她的嘴唇哆嗦更厉害了,指甲也嵌进那枚荔枝里。嵌得很深。
“对不起,我又说错了。”他的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你没错,你从来就没错。”
“嗨!我可不想你不开心。”他碰到她发凉的手背,但立时因她的话弹开了。
“你真认为我贪嘴?你真以为我天生就喜欢这个?!”女人张大嘴巴,翕动鼻翼。他盯着脚旁垃圾篓,知道错误已无法更改。好在几秒之后,女人就回过头来。
“好了,不提这些,我一直以为你是了解的。”她温和地笑了笑,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小豆子嘴里。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他拿手背蹭眉毛上的汗,想要挡住眼睛。
“我没那么容易受伤。我,后来还是爱吃的。”
他拉了拉她的手,拎着那袋沉甸甸的荔枝向她告别。她站在门口目送她,小豆子的脑袋则从母亲两腿间钻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谭海文几乎是抱头鼠蹿,逃离这里的。眼前除了浮现女人失望的眼神,小豆子愠怒的表情之外,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男人。他长什么样?是英俊还是秃顶,真像她说的那样对她千依百顺?他庆幸自己并不了解全部,但他依然在街道上揣摩哪一个男人是他。这样很可笑,毕竟,她已不属于他,她和另外的人组成了家庭,他也同样。他拎着行李箱,以匪徒那样的速度拦下一辆计程车。赶到车站时,离开车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总算松了口气。 躺在卧铺车厢内的谭海文吃着荔枝,不过一小时,荔枝就只剩下一枚了。他拿指头夹住那枚荔枝看了看,小心翼翼剥开,慢慢塞进嘴里。当嘴中甜味散尽之后,他变得忧郁起来,毕竟一小时前,他还为自己的麻痹大意而愧疚。但随着列车平稳滑行的节奏,刚才的不快便烟消云散。他不是没心肝,只是记性不大好,他会忘记这事的。他拿枕头垫住脑袋,打算舒舒服服睡一觉。毕竟明天一大早,他就能见到年轻娇美的妻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