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把军人写成人们所需要的样子
王棵
《幸福打在头上》,《江南》(长篇版)2008年第4期转载。新浪读书频道连载网址:
http://book.sina.com.cn/nzt/novel/lit/xfdztsh/index.shtml
刘小冀:我看过你在杂志上发表的多数中短篇。最近一两年,你的创作势头不错。我看洪治纲编的一本年选,在序言里说你“以强劲的势头”闯入文坛,说得很恰当。我觉得你的小说常能抵及人类精神世界微妙而浑沌的精神困境,可贵的是,你总能把那些浑沌的东西条分缕析地呈现到读者面前。这部长篇也是这样的吗?
王棵:可以这样说吧,《幸福打在头上》写了一个特定环境中的有特殊身份的人在特定年龄段的一种或一些精神困境。
刘小冀:这是一部书写当代军旅生活的作品?
王棵:可以这么说。我认为它还是很贴近现当下军人的真实内心世界,尽管小说的时间主要定格在2000年,而2000年已过去了8年,地方和部队都发生了许多具体而微的变化,比如户籍制度的修改,再比如2000年一个正营职干部的工资也就1000来块,今年已经3000多了,翻了三番——但是,置身军营的人们的所思所想并没有翻三番。
刘小冀:作家的创作实践,健康的步骤是:先写中短篇,再长篇。你是遵循这个步骤来的,中短篇写得顺手了,长篇就开始了。
王棵:我很认同这样一个步骤。如果对写作足够虔诚的话,应该照这个步骤来。有些文学爱好者(以网络上最明显)一上来就是写长篇的,他们中的部分人也许在某方面是天才,出手不凡,但你很容易看出他的语言、结构、叙述技巧上有一定的盲目性。写作是技术和才华并举的事,我认为技术和才华的比重各占百分之50。写作技术的完善是需要一小步一小步地训练出来的。但实话说,我的写作其实并没有完全按这个步骤来。《幸福打在头上》的初稿是2004年就完成的,今年认真修改了一遍,再出版的。我写作写得算比较晚,加上军人的日常生活不像地方老百姓那样自主,我最初的写作锻炼都是要在排除万难的情况下才能达成,可以想见,就算我是2000年开始写小说,但2004年的时候,我的创作实践也并不算多。为什么2004我就写长篇了呢?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在写作的最初阶段,还是有点浮躁的。当时那个部队的人对文学很生疏,我那个时候已经是创作员了嘛,领导和同事经常会问你这样的问题:你出了多少书了?为什么这么问呢?因为单位里很多不搞文学创作的人都出书的,有的出得还很多,当然,都是自费或单位掏钱出的,你一个创作员连书都没出过,那不说明你的文学造诣比普通人都不如吗?所以我觉得我当时写长篇有证明自己素质的需要,是生存层面的一种行为。作家的生存状态有时迫使作家不得不违背文学的普遍规律。当然,我这样说还是有开脱嫌疑。
刘小冀:现在还浮躁吗?
王棵:现在不。因为现在客观上由于我作品的发表,在本系统内算是突出的,单位里的人,或系统内部都可能已经对我的文学素质有了些信任,不再会因为我一时半会儿没有拿出个什么长度的东西而轻易否定我,于是我有条件慢慢写。主观上,我觉得我再也没有必要去向别人证明什么了,写作完全变成了向文学的致敬、一种乐趣、一项必须稳扎稳打的事业,所以我现在都不刻意去要求自己写什么。不管长、中、短篇,想法未完全成熟之前,不会急于动笔。我想我必须抓紧时间为以前或多或少有过的浮躁买单,尽可能提前地让自己文学素养上的各项文学指标都达到优良。我觉得我现在及时补救,仍然算是一个虔诚的写作者。
刘小冀:的确,写作态度的成熟需要一个过程。你现在具备了一个良好的写作心态,一点都不晚,你是1972年生的对不对?还年轻。我有一个对你的观察:我觉得你从去年到今年的创作方向很让人捉摸不定,举个例子:创作题材不太统一。
王棵:这可能是一个误会。年初的时候,我看到部队里有个评论家朋友点评我2007年的创作,他说,王棵2007年突然来了个大转向,几乎不再写军旅题材的小说了。其实2007年我写了不少军旅题材的小说,这种误会是创作和发表之间的时间差造成的。创作和发表之间的时间差会造成许多误会。有的作家先头几年写了很多小说,但一直没发,到某一两年突然全发出来,这种情况下,他的发表单就比较跳跃,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2006年写的小说,2007年1月份就发了,但2007年下半年,又发出了一篇2003年写的小说,如果这种前后倒置的数量很可观,看客就会觉得这个作家的写作实践很没有方向感,没有线条,没有逻辑。其实我个人的写作思路,一直是沿着某条脉络线性发展的,而且方向越来越明确,着力点越来越集中。我觉得目前我已经找到了很集中的个人表述路径。
刘小冀:可以理解。我还有一个对你的观察:我觉得你作为一个军队职业作家,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文学气质,职业感并不强。我是说,军人身份似乎并没有给你的创作贴上浓重的军旅气质。相反,我觉得你的创作和你所说的“老百姓”的创作是完全融合的。这让我觉得,在军旅作家中,你还是很“异端”的。我看到今年的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提名名单里,出现了你的名字,这更证明了你和“老百姓”作家们打成一片。多数军旅作家与“老百姓”的创作差异很明显,有些军旅作家的创作几乎从来不会脱离军旅生活,有些军旅作家写起“地方”题材时,最多就写写他童年记忆里的乡下,与当下的生活很隔膜,你却从来不会,你怎么看待你所体现出来的这种创作面貌?
王棵:是这样的,一开始我就对军旅文学这样一种说法不感兴趣。我觉得文学就是文学,特别孤立出来某一个分支有时候挺好的,比如以“主义”式划分,魔幻现实主义,象征主义之类,这种划分有利于文学创作者特别是初学者学到文学的各种技巧,但如果以显在的某些外包装去给文学分类,弄不好就让人误人歧途。最明显的就是农村文学、城市文学,你没看到吗?这种地域区分造成的分类下,我们呈现出来写农村生活的小说和写城市生活的小说完成派生出了两种路子,农村的特别土,而且越土越值钱,城市的特别离谱,越怪异越有卖点;这种状态很普遍,好象中国的农村和中国的城市不在一个星球上,不在一个时空里。而我所认识到的,是农村和城市在文学呈现上是一致的,比如归根结底,农村人最关注的也是生与死,他们也会说,“这人啊,说没就没了。”我一贯认为,军人在人的根子上和老百姓是一回事,他们内心里最关心的事情和老百姓一样。表面上看军人和老百姓是有不同:走路的姿势就不太一样。但文学不是写表层的。我一般都会滤过军人表面的东西不写,所以最后往往我写的是人的共性。
刘小冀:军旅题材现在热势未减。从《激情燃烧的岁月》到《亮剑》、《士兵突击》,这些作品一个比一个有人气。根据同你刚才的这些交谈,对你的这部长篇作一揣测:跟刚才我列举的作品相比,它是不是又是一个“异端”?
王棵:你列举的这三部作品都是很受大众认可的作品。它们三个,本身就是不一样的,对吧?毫无疑问我这部长篇是和大家曾经看到过的任何一部写军人的作品不一样。我习惯绕过别人写过的东西。如果实在要总结它与已有军旅文学作品的区别的话,这样去讲吧,可能读我这部作品,会有一些部队现役军人会说,这不就是我嘛!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没有在部队生活过的人会说,原来部队里的人,跟我们一样,有那么多鲜活、生动的小小的心思。当然一定会有警惕性很高的军人或非军人会说,这个作者也太直接了吧,一点都不含蓄。怎么可以这样写,这里面的军人说话的声调不对——我肯定冒犯了他们,因为他们所需要的军人的样子,被我改成了他们抵制的样子。有那么一些人,是以完美来要求军人的,当他们发现军人原来和他们一样时,会无法容忍。而我的创作理念是,越是常人共有的,就越是人性的。难道人性书写不是最大的文学方向吗?


